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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日 星期四

陳裕豐﹕從政治灌輸到尊重多元 ——台灣的公民教育

【明報專訊】反對政府開設國民教育科的風波,數月來鬧得沸沸揚揚,反國教人士甚至發起包圍政府總部、絕食及罷課等行動。他們反對國教科的態度如此堅決,是因為懼怕此科對學生「洗腦」,或是「政治灌輸」,使學生只是對國家產生情感上的認同,而不會理性地思考,甚至批判國家的所作所為。

「政治灌輸」的公民教育,曾經在國民政府遷台後推行,但時至今日,台灣的公民教育則轉變為「以培養多元的價值關懷與公民意識」為目標。本文將詳述當中的轉變,從而帶出香港現設立國民教育科的問題。

威權統治下的政治灌輸
1949年,國民政府戰敗遷台後,蔣介石復任總統、頒布戒嚴,在台灣實行威權統治。國民政府牢牢地規定所有學校只准使用國立編譯館出版的教科書,以防止共產主義的思潮在台灣蔓延,打擊其管治。其時,當局透過小學中的「生活與倫理」向小學生教授孫中山及蔣介石的思想,培養學生對他們的個人崇拜。另設「社會」科,科目的總目標有「發揚固有的民族精神」、「培養愛民族、愛國家的情操」及「養成熱愛鄉土……建設國家的意願」等字句,可見此科目希望學生們從情感上愛戴國家。

至於中學,國民政府當局在高中設有「公民」及「三民主義」兩科。公民科的課程目標中,其中兩點為「灌輸學生有關我們立國的精神、國策、政制、經建等方面的知識,激發其愛國的情操」、「培育學生對文化的基本認識,並進而闡述中華文化的成就,及中華民族對世界的理想、責任與貢獻」。「三民主義」科的目標中,在認識及實踐三民主義外,還有一項為「認識三民主義與反共抗俄復國建國之關係」。

由此可見,上述各科總的來說是以強化學生的國家認同及敵我意識為前提,台灣師範大學學者鄧毓浩(2007)稱其為「教化灌輸」(indoctrination)。

向公民教育轉化
培養學生成尊重多元的世界公民
20世紀的七八十年代,台灣內外的政治形勢開始轉變。隨着時任總統蔣經國着力建設台灣,並於1986年解除戒嚴、容許言論及新聞自由,台灣為主題思想開始萌芽、公民意識亦同時發展。與此同時,台灣的公民教育各科課程亦有類似的轉向。

20世紀90年代,小學的「社會」科在族群內容方面,加入「培養其愛鄉土……的情操」、「不同社會有不同的文化特質,文化沒有優劣之分」。台灣人除了主要的漢族外,還有由不同民族構成的原住民。過去的課程過分強調中華文化,卻無視其他族群文化的存在。現在課程加入了族群的內容,正顯示了當局對台灣的實况作出了回應。

2001年,台灣的小學、初中課程被統整為「九年一貫」課程,公民教育的內容歸到「社會學習領域」中。這個學習領域亦維持了尊重多元文化的內容。例如課程的「九大主題軸」的分段能力指標中,「人與空間」、「人與時間」、「意義與價值」的主題軸,讓學生了解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傳統節日、宗教及藝術等;「權力、規則與人權」,則說明不同的個人、群體(如性別、種族、階層等)與文化為何應受到尊重與保護,以及如何避免偏見與歧視。
另一方面,高中的公民教育課程,關於培養學生公民意識的內容逐步加強。起初課程目標包括「反共抗俄」字眼的「三民主義」科重要性日減,終在2004年併入「公民與社會」科。至於「公民與社會」科,在2008年的「課程綱要」明言,科目的設立是為了增進學生的公民資質(citizenship),希望達成的目標包括「培養多元的價值關懷與公民意識」及「增進參與民主社會的行動能力」。課程的其中一個核心能力為「發展出能欣賞他人、關懷社區、尊重社會文化差異、認同民主國家、培養珍視法治與普世人權」。此外,這個課程亦包括「多元文化社會與全球化」、「全球化與地球村」等與「全球公民」概念有關的主題。

香港國民教育科的課程
未重視多元文化
台灣學者張秀雄(2006)認為,21世紀的公民應具備多面向公民資質(multidimensional citizenship),當中包括4個面向:
•個人面向,為個人實行公民倫理特質的能力;
•社會面向,公民必須能夠討論公共事務,尊重不同理念與價值;
•空間面向,公民處理不同社群(本土、地區、國家及世界)的需要;
•時間面向,公民處理問題時同時顧及過去、現在與未來。
本文提及台灣的例子,60年來已由強化學生國家認同的「灌輸」教育,向着培養多面向公民的方向前進,當中包容族群文化及全球公民資質,正正與社會面向及空間面向相符。
反觀香港,國際化的程度比台灣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時又有不同文化、不同族群的人居住,學校教育的課程本應涉及包容多元文化、建立全球公民資質等。然而,早於去年教育局推出《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諮詢稿)》時,融樂會的回覆已指出課程「強行灌輸中國文化及中國人身分認同予其他族裔居民,反映了課程的單一化,欠缺種族敏感度之餘,亦對香港少數族裔欠缺關懷及其文化的尊重」。今年4月再推出的《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仍視香港為一個同質的華人社會。當局完全漠視包容多元文化、建立全球公民資質的需要,真是十分讓人失望。

參考資料:
1. 張秀雄(2006):從「多面向公民資質」論「社會學習領域」課程。公民與道德教育學會主辦:公民教學面向探討研討會
2. 鄧毓浩(2007):〈台灣地區高中公民教育之變遷:批判與反思〉《兩岸四地的公民教育》台北:師大書苑,2007

作者是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與領導學系研究助理

原文:明報
http://hk.news.yahoo.com/%E9%99%B3%E8%A3%95%E8%B1%90-%E5%BE%9E%E6%94%BF%E6%B2%BB%E7%81%8C%E8%BC%B8%E5%88%B0%E5%B0%8A%E9%87%8D%E5%A4%9A%E5%85%83-%E5%8F%B0%E7%81%A3%E7%9A%84%E5%85%AC%E6%B0%91%E6%95%99%E8%82%B2-211953941.html

2012年10月1日 星期一

「國民教育:過去、現在、未來」研討會


主持︰區家麟
編導︰葉雅媛、陸宇光

出席嘉賓:
谷淑美 / 香港科技大學社會科學部副教授
許寶強 /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
梁恩榮 / 香港教育學院教育政策與領導學系副教授
曾榮光 / 中文大學香港教育研究所客座教授
陳惜姿 / 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
黄瑞紅 / 國民教育家長關注組
張秀賢 / 學民思潮代表
黃克廉 / 香港教育專業人員協會
鄧飛 / 香港教育工作者聯會
鄒秉恩 / 教育評議會
劉錦民 / 教育評議會
劉修妍校長
林湘雲先生
狄志遠先生
黃寶財教授
趙明 / 東區家長教師會聯會
奚炳松 / 觀塘區家長教師會聯會
梁勞露娟 / 黃大仙區家長教師會聯會
何瑞眉 / 元朗區家長教師會聯會
張淑娟 / 北區家長教師會聯會

香港電台-自由風自由PHONE
http://programme.rthk.hk/channel/radio/programme.php?name=radio1%2Fopenline_openview&d=2012-10-01&p=1069&e=192925&m=episode

2012年9月20日 星期四

指點天下 - 王永平 國教科的種族問題

【am730專欄】身兼平機會主席和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為國教科護航,認為教育局已有清楚指示,如個別學校有少數族裔學生,可適度調整課程及教材。他相信如果少數族裔學生不願意學習國教科,學校不會霸王硬上弓,故不存在種族歧視,平機會不會介入。維護少數族裔權益的融樂會批評林煥光偷換概念,「認識中國與愛中國是兩回事」,並指他在這件事上有角色衝突。究竟誰是誰非?

首先,國教科全名為「德育與國民教育科」。把無分種族的德育與培養學生愛中國的國民教育合併成獨立科,其實有點霸王硬上弓。想學習如何做個良好公民,便要同時對中國產生感情,是難為非華裔的家長。林煥光說中國經濟實力強大,居港的少數族裔學生認識中國是件好事。但這件好事完全可從已經成為通識必修科內的「今日中國」單元學到。這個通識單元與國教科的分別是前者以知識為主而後者是情感主導。

另外,林煥光相信學校可以適度調整國教科及不會強迫少數族裔修讀,只是主觀願望,未有實際個案。雖然特首說課程指示只是讓學校參考,但他同時說如何教學由學校自主。所以我們不應排除有學校不願費神為少數非華裔的學生調整課程,而政府指示也沒有清楚說明,學校不應規定少數族裔必須學習國教科。平機會主席不應假設不會發生問題(如果這個假設成立,平機會根本無需成立)。相反,他要仔細研究政府的政策及具體細節是否足夠保障少數族裔,以及清楚表示會跟進這方面的投訴。

我的結論是:起碼在維護少數族裔權益的觀感上,林主席有偏幫政府之嫌。

原文:am730
http://www.am730.com.hk/article.php?article=122308&d=1848

2012年9月2日 星期日

周日話題﹕話你知,指引點解肥佬


曾榮光(陳淑安攝)
曾榮光(陳淑安攝)
【明報專訊】「我在中大教書30年,每次走到40人的班房裏,我想找什麼?我就是想找驚喜。突然之間有個仔出聲,哎呀!咁都畀你諗到? 真是青出於藍!這就有希望了!」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教育研究所客座教授曾榮光朗笑道。

他上年退休,笑言自己只是個觀察世情的人。放下教鞭,觀世的眼依然銳利,教育之心仍舊熾熱。上年5月,德育及國民教育課程諮詢文件一出,他力撰鴻文加以批判匡正,文首一段鳴志之言,叫人感佩:「身為專業教育工作者,教導國民教育(包括國家的負面信息)是責無旁貸的職志,是不可能要他人代勞的。筆者更深信,教育的社會文化目的不應只在『承先』而更重要是在『啟後』」。

三十年來,看盡香港教育界的變遷興衰,「啟後」的路殊不容易,全靠一個信念撐持,「做教育界的,希望一定在將來。」

曾榮光半生研究香港教育政策。從殖民地時代到特區15年,監察教育政策的翻天變革,不遺餘力,批判力度之強、理念堅持之深,躍然於紙紙文章。15年來,他批判教育政策的表現主義取向、痛斥教育的市場化和分層化、揭破母語教學成效不彰,無不令政府教改的雄心壯志撞上一頭灰。批判的角色,吃力不討好,筆戰爭鳴,或被猜度質疑,多年來,曾榮光堅持兩個原則,「做了這麼多年政策研究,我盡量避免動機論。不看你的政策,先看你背後的動機,還要把你的動機看作壞的,就是陰謀論。」同時他亦反對後果論,「國民教育是不是洗腦?我不知道,因為還未推,我存疑。」一切的思考與批判,必須還原基本,「不如回到指引中,我只看文本,內容是否有問題。指引一出來我便詳細看,再寫;出新版,我又會再寫,逐個對」,「毛澤東說,有調查研究才有發言權,我要問得很清楚。」

肥佬的課程指引

他說,自己一直關注的,是莘莘學子能否公平地接受教育。然而這次國教課程,實在錯得離譜,逼得不是專研公民教育的他也揮筆指正,他笑言似是改卷,「這篇論文一定肥佬!一開始,身分認同基礎的立足點便錯了。」以地緣、血緣等原生因素為主的族裔本位基礎,根本不切實際;第二錯,錯在概念,「教地理,怎能把太陽月亮、日蝕月蝕都弄錯?現在教國民教育,連最基本的國家(State)與民族(Nation)都錯配」。第三,是教學模式的錯,以激情驅動的愛國教育,異常危險。「為何我這樣緊張?因為寫課程的人都不清不楚!」課程諮詢文件一出,他即發鴻文以正視聽;可恨時至今日,政府死不改錯,堅持硬推。

一統天下還是撕裂社會?

「我們想下一代認同一個什麼身分?現在我們看到的是一種大一統的政治取態,『你都回歸了,為何你不做中國人?』」曾榮光強調,今年5月推出的新版《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做了些編輯工夫,但內容本質完全無改變。雖然沒叫你流淚、沒血濃於水 ,但同根同心的主題依然在」,這種根性血緣,說穿了就是族裔本位的大漢族主義,「如果把課程拿到新疆、西藏去教,會撕裂整個社會、整個民族。課程怎能夠是族裔本位的國民身分基礎?」他指出,中國憲法開宗明義,註明中國是個多民族國家,堅決反對大民族主義,主要是大漢族主義,「第一政治不正確,憲法也說明不要搞族裔化;第二與中國歷史事實不符,所有近代的史學大師早已提出中國是多元一體的格局。」最重要是,不分族裔、宗教、語言的多元文化社群主義才是香港公民身分認同的基礎。其中一位絕食學生凱撒,就是混血兒。

曾榮光分析,這種大一統身分認同的推進是超然可見的。早前中聯辦宣傳文體部部長郝鐵川多次批評港大的身分認同調查,負責學者鍾庭耀更被不少左派文章大肆抨擊;而北大孔慶東教授針對港人普通話說得不純正的辱罵,也反映了一種以語言為本的大一統身分認同取態,「大一統的心態是很一致的標準,同種、同民、同語言,最可怕的是相同的政治看法, 雖然我們未走到這步,但這種大一統身分認同是可見的。」

與其被統,不如同舟共濟

大一統之勢如水銀瀉地,激起的反彈亦成野火燎原,差異的身分認同政治取態競相而起。曾榮光指出,這種差異身分認同,反映自反國民教育人士,及近年的蝗蟲禍港、城邦自治論,同是確立香港人身分,與中國人劃清界線,「你要一統,我便突顯差異,我不屬於你那類」;有輿論更提出「反國民教育就是去中國化」的觀點,與台獨分子的「去中國化」激進政治取態相提並論。

「如果我們真的要有香港人的國民身分認同,應該建立怎樣的基礎? 最簡單是要將同根同心改為同舟共濟。大家同坐一條船,就應該互相幫忙。船上的人來自不同種族、宗教,我認許大家有不同差異,但最重要是既然在同一條船上,我們應該做好它。這種身分認同才是中國國民身分應有的,這不是差異政治取態,是認許身分取態。我們認許分別,不會把自己一套強加到別人之上,要大一統。」150年來,香港不是這樣走來的嗎?「何以我們不說這個身分認同了?這個不是最適合我們嗎?特首說香港是國際化大都會;歷史如是,中國政治也是。」

一國兩制要學得清清楚楚

小學生學加減乘除,一定要弄清概念,否則面對複雜的文字體如何運算?理解一國兩制,也要抽絲剝繭地學,這絕非吹毛求疵,「這個概念差不多所有學生都要識,因為我們身處一個最特別的歷史時空裏,香港人不能不弄清楚一國兩制。「一國」究竟是一個民族還是一個國家?如果要培養國民身分認同,要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一個國家,還是認同中華民族呢?」

曾榮光續指,在一國兩制下,香港有兩個權力核心,一個在北京,一個在香港。基本法列明分權制度,中史負責對外事務,特區專治內政,「國家這個概念作為一個統一的權力機器,一定要認識,還要告訴學生這個機器分成兩個,一定要弄清楚。」然而,任何權力核心要有效行使權力,最重要是團結人民,令民心歸屬,「說到這時,概念就轉換了,說的是中華民族。兩個概念很刁鑽,本質上不同,但又互相扣連。」國家與民族概念偏差模糊,將來香港學生學到國民身分認同,又怎會不混淆不清?

激情為何物?

面對《指引》中教學模式的字字含「情」,曾榮光切實問,「情為何物?」指引所標榜的「情」,說穿了就是激情。早在洗腦團風行之前,2006年一個由教統局及賽馬會合辦的圓明園學習團,便把學生領到圓明園舉手宣誓,「目睹頹坦敗瓦,心中感慨良多。從今天起,矢志學習,貢獻祖國,保衛領土。」不少人會問,國仇家恨式的愛國情懷,又有何大害?曾榮光強調,「道德是一種理性,而非激情。中國儒家的傳統講求生命的奮進,但奮進背後有一個道德理性作為基礎。在西方,道德發展論從來都是講求道德理性思考,透過具體的教案和道德兩難,要人做決定做價值判斷。任何價值判斷理應是衝量不同價值,而非訴之激情。」 由激情引發的,不是愛國而是害國,近日在深圳和廣州發生的反日亂象,激情之害溢於言表。

「站在道德教育、公民教育的取向而言,從來沒人強調通過激情的手段或教學模式,教導德育與國民身分或公民決策。而事實上,以中國國情來說,這種國仇家恨的激情教學模式,對中華民族的發展是有害無益的。」暫不說保釣反日事件, 2009年7月5日,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發生大規模民族衝突,漢人和維吾爾人互相斬殺,死傷過千,「如果我們真的同屬中華民族,這些事何以發生?中華民族政治教育推行了幾十年, 為什麼落得如此的政治結果?為何不是人民互相團結,而是光天化日之下大家拔刀互斬?」這些衝突,不禁令人想起巴爾幹半島由族裔、宗教民族主義所引發的種族清洗,「這種族裔化的激情教育,是非常可怕的 。」

為孩子的思想堅持

政府拋出三年推展期假寬鬆,又大玩小修小改文字遊戲,在原文加了價值判斷和富爭議性議題等字眼,以圖讓反對者收口,曾榮光一語道破:「這個是一個陷阱。在整個道德發展民主教育裏,小學不能教爭議性的教育。心理學家指出,小朋友認知和判斷的發展能力分為許多階段,初小時根本不能很仔細地處理一些相對性模棱兩可的觀念。」初小孩子如白紙純淨,偏向跟隨規則,「防禦力」低;然而部分小學校長卻決定在9月推行德國科,曾榮光表示憂慮,「當一個課程到現在還是甩甩漏漏,在概念和教學方法都多多錯誤,尤其在小學,就更要小心。人人以為小學容易教,但小學是更危險的,因為學生的認知和推理能力還未發展到那個階段,更容易接受了那一套。」即是說,初小學童更大機會被洗腦。

遺憾的是,大一統的國民教育勢將南下,即使能逃過正面吹襲,也難免被無聲滲透,家庭和教育界急需研製解毒教材抗衡,「第一,基礎要改;第二,概念要正確,第三,教學方法要擺事實、說道理,是理性探究而非激情。」此外,曾榮光特別提醒,要照顧學生的認知能力,小心處理爭議性議題的教學時序,「還有教育背後的政治取態,尤其是香港,什麼時候都是同舟共濟的身分認同呀!」他笑說,一生中研究過無數政策,這次令他最感安慰,「我開始看到香港的家長是有希望的。過往的家長沒有希望,只想兒子入名校、不斷補習催谷,虎爸虎媽就是這樣。但這次家長回到孩子的福祉,關心的是他們的腦袋怎樣思考,而不是能不能入讀哈佛、考5A、拿幾多張文憑,這些表面的成績,而是真真正正關懷自己的孩子。」 729反國民教育遊行,他也有參與;他寄望熱切投身的家長們能一直堅持。

為了下一代,不能妥協

曾榮光本是社會學出身,投身教育政策研究三十多年。自回歸以來,教改翻天,他一直堅守教育工作者的理念原則,力陳政策弊害;「責無旁貸」,喊了一次又一次;把吳鈎看盡,欄杆拍遍,有否慨嘆「無人會,登臨意」?「少少啦!每個做政策研究的人,都有自身的取態。作為知識分子,應該有什麼取態?中國傳統讀書人、仕大夫,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或者似辛棄疾,不被重用便氣得拍枱,我似陶潛,退隱山林就可以。但我又不會完全退隱,我會做自己的分內事」,揮筆鳴聲,不可不弘毅,「我不敢說我一定對,但要做自己的分內事。教育,有一種事是不能妥協的,就是下一代的福祉。」

他笑說,老人家經常話一蟹不如一蟹,自己卻有相反看法,「做教育界的,希望一定在將來。如果你不信,為何要教書?教育就是教導下一代,下一代一定會青出於藍的,因此他們的福祉最重要,這個是所有教育工作者應有的取態。」

問這位教育工作者,他又是在哪種教育環境下培育成長?他咧嘴而笑,「我們做教育的,最怕規劃。我成長的年代,是充滿意外的,每個意外都是驚喜。最重要是掌握面前的每個機會、每件事, 因為你不知道未來。每個人背後都有一個drive(動力),一定要守着自己的drive。」

只要守着心中的力量,希望猶在。

文/ 阿離
圖/ 陳淑安
插畫/ 吳浚匡
編輯 蔡曉彤

原文:明報

2012年8月22日 星期三

2012年8月11日 星期六

曾榮光──族裔本位的國民教育科不符中國國情

** 標題由香港電台編輯所加

吳克儉局長:

    日前報章引述閣下的說法:「看不見有任何理由需要撤回國民教育科。」就閣下這個公開的聲稱,本人特冒昧修函向閣下就教,以下是本人看見,但閣下可能看不見,在《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以下簡稱《指引》)裏面,出現的部份錯失與偏差。

    我想閣下亦會同意,《指引》的首要教育目標,就是培養香港公民的「國民身份認同」,但是《指引》的最根本的偏差,我個人認為就是對國民身份的認同基礎上,作了錯誤的界定。《指引》把香港國民身份認同建基在的一種「同根同心」、以地緣及血緣為本的族裔本位基礎上。當然,閣下可能追問,這樣的一種本是同根生的國民身份認同,又有何偏差之處呢?我的回應就是,它與香港特區所處的時、空及制度脈絡不單止格格不入,而且更可能導致香港社會制度出現種種的矛盾與扭曲。

    首先,我們只要把這種「同根同心」、族裔本位的身份認同放置在當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制度脈絡內,我們就會明白《指引》在這方面的偏差。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序言中,開宗明義地就界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緊接這個界定,序言更強調:「在維護民族團結的鬥爭中,要反對大民族主義,主要是大漢族主義。」由此可見,《指引》鼓吹的一種族裔本位的國民身份的認同基礎,根本上就是「政治不正確」。國內所有小學生均會知悉,中國是由56個民族所組成,其中除漢族外,55個均屬少數民族。因此,我們只需要想像一下,若把特區國民教育科這種族裔為本的國民身份認同課程拿到中國五個少數民族自治區去推行,例如新疆或西藏,並設想一下可能產生怎樣的「教學果效」?我們就自然明白,這種建基在族裔本位的國民身份認同的課程理念,是完全不符合今天的中國國情。

    其次,若我們把這種族裔本位的國民身份認同的理念,放置在更廣闊的中華民族的歷史發展脈絡內,我們就更容易明白《指引》在這方面的錯失與偏差。事實上,近代多位中國歷史大師(包括呂思勉、錢穆、羅香林、許倬雲)均清楚指出中華民族是由多個族裔群經過幾千年的交往與衝突而漸漸形成的一個 ――費孝通教授稱之為――「多元一體的格局」;中華民族這個多元一體的格局的整合與團結的基礎,就是透過長年累月的經濟、文化、社會、政治的互動以至互利的交往而累積起來的,而不是一些狹隘的地緣、血緣、族裔本位的原生因素所造成。因此,我們就更不理解,為何《指引》會把香港特區國民的身份認同,建基在現時的一種基礎上,這根本就與歷史事實不符,同時更只會對「多元一體格局」的中華民族的維繫與延續製成障礙與扭曲。

    最後亦是最重要的就是,當我們把這種狹隘的族裔本位的國民身份認同,放置在今天香港這個號稱是國際大都會的經濟、文化、社會脈絡內,我們就更不可能不察覺《指引》在這方面的偏差。過去一個半世紀以來,香港社會的運作及團結的基礎,一直是一種互相包融、同舟共濟的多元文化主義;換言之,不分族裔、不分宗教信仰、不分語言文化,均可以在平等互利的基礎上各自追求理想,這樣一種多元文化的社群主義才是香港公民身份的認同基礎。再者,我更有必要向局長閣下指出,《指引》所強調的一種族裔本位的國民身份認同,極可能對本港現時在學的二萬多位非華裔的兒童,造成一種疏離及被邊緣化的感覺。很明顯,這樣的一種國民教育的果效,是絕對不利於香港社會的內部整合與團結。

    此外,本人亦想指出,局長閣下與教育局官員曾一再强調,《指引》的諮詢稿是「經過2011年5月至8月四個月的公開諮詢,考慮了各界的意見和千多份意見書」 ,因此,在這樣廣泛而充份的諮询下,是沒有撤回《指引》的理由。但事实上,以上為期四個月的充份諮詢的理據,只適用於識中文的香港公民,因為英文版的《諮詢稿》其實是遲至2011年7月29日才上載上網,換言之,對不識中文的香港公民來說,他們被諮詢的時間就只有5星期,只及識中文的香港公民的不到三分之一。因此,我就必須質問,這群不識中文的香港公民是否因為不符合「同種同文」的族裔本位的國民身份,就獲得如斯不平等的待遇?我想閣下可以向你在行政會議的同僚林煥光先生請教,這種不平等的諮詢方法是否有違反法律?同時,這種不公平的諮詢過程而製作出來的《指引》,又是否有撤回作重新諮詢的必要呢?

                                                                                                                                             曾榮光 
                                                                                                                                        2012年8日11日

原文:香港電台 香港家書

2012年8月7日 星期二

駁斥「國民教育」23條‧質疑教育局巧言令色

教協按:日前教育局召集18區家教會聯會代表開會,席間派發一份名為〈「政府強推德育及國民教育科的迷思」及教育局的釋疑〉文件,列出20項所謂「迷思」,加上教育局的〈釋疑〉說明,企圖辯解和開脫社會人士,特別是學生、家長和教師對政府強行推出「國民教育科」的質疑和憂慮。 教協會認為這份文件文過飾非,在此作出「增補」,逐一駁斥教育局釋疑文的歪理、詭辯和謬誤。

第一部份(#1-#11):與《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相關
第二部份(#12-#16):諮詢和推行
第三部份(#17-#23):評估方法

原文: 教協
http://www.hkptu.org/education/wp-content/uploads/QA23.pdf

2011年5月31日 星期二

曾榮光–香港特區國民教育的議論批判

2011年5月,課程發展議會公布了《德育及國民教育科課程指引(小一至中六):諮詢稿》,進行三個月公眾諮詢。本文是筆者對有關諮詢稿的回應,包括:

(1)環繞諮詢稿的眾多言論,筆者發現當中有不少謬論以至歪理,身為負責任的教育工作者,實須加以批判,以正視聽,使香港特區的國民教育政策議論,不致被政客的媚詞及黨派的腔調所騎刼,並回到教育與教學的實質探討上。

(2)諮詢稿所建議的課程內容,犯了一個嚴重錯誤,就是把香港特區國民所身處的幾個重要制度脈絡─ 國家、民族與「民族國家」─ 胡亂配置與混淆,致使所建議的國民教育課程內容完全不符合中國歷史現實、當今國情及香港本土文化社會實況。

(3)諮詢稿所建議課程內容的另一錯誤,就是把香港特區國民歸屬於錯誤的身分認同概念視域之下,致使香港學童所認同的一種國民身分,不單與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無從整合,更可能對香港國際都會的「多元文化格局」造成矛盾與衝突。

(4)除了課程內容上的錯誤,建議的國民教育教學取向亦犯上嚴重錯誤。首先,諮詢稿所強調的國民教育教學取向是一種停留在 Lawrence Kohlberg 所謂的「成規」(conventional)層次,即只着重合模於「正面的價值觀」、「優秀的國民素質」樣版,而未能提升至「後成規」(post-conventional)層次。其次,諮詢稿更把國民教育教學取向界定為一種「激情為本」的模式,即着重引發學生的激情及情緒。試想,若香港特區未來的公民是本着由「激情」引發並墨守「成規」的態度,來處理在全球一體化下種種日形複雜的族裔、民族及國際政治問題,則香港這個國際大都會的政治生態將會出現怎樣的變化?

(5)最後,本文據此提出一系列改進上述錯誤的建議。

關鍵詞:國民教育;民族國家;國民身分認同

原文:教育學報,2011年,第39卷第1–2期,頁1–24 ©香港中文大學,2012
http://hkier.fed.cuhk.edu.hk/journal/wp-content/uploads/2012/03/ej_v39n1-2_1-24.pdf